2018 年的夏天,忒阳毒得能煎鸡蛋,我和我对象却像两只贪恋日照的贪吃蛇,硬是顶着 39 度的高温,在兰心大戏院的顶层摄影棚里摆拍了一整周。

那时候拍照,最大的敌人不是镜头前的构图,而是头顶那层叫“逆光”的鬼东西。我们拿着手机在那儿对着光拍,结局手机屏幕在暗处全是雪花,拍出来的画面要么黑乎乎的,要么泛得发蓝,根本没法看。

那时候我也就尴尬地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备用的闪光灯,对着镜头努嘴,心里默默祈祷:“妈祖保佑,千万别给我点天灯。” 实际上拍婚纱照,绝不是那种把光打满、把人照得像白烛一样的事。我们更习惯用侧逆光要么柔光箱,让影子的边缘变得柔和,像是给人的轮廓加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粉。

那时候我们摸索出来的那个“黄金法则”就是:光线角度要低一点,光线要侧一点,人还得离浅景深一点——别看专业术语说是 3.5 到 5.6 焦段,但说白了就是别让人物忒靠后,要把焦点死死钉在他们身上。

那时候的布光器材还少,根本上就是家里的大白灯加几个手机闪光灯,有时候还得用那种老式的大面积柔光纸,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灰,让人脸看起来不那么锐利,反而显得温柔含蓄。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,是那种还没被专业照相机彻底驯服的抓拍感。

那时候我们大胆地尝试过那种“半裸”的妆造风格,不是那种暴露的裸奔,而是穿着宽松的大裙子,露出大片的大腿和肩背,脸上化着那种修容比较重的妆,眼画了眼线,睫毛刷得密实的假睫毛,整个人就显出一种“既性感又带点神秘”的感觉。

那时候的摄影师比较随意,哪位想拍就拍哪位。有一次,摄影师就有点犯贱,直接把相机调到自动曝光,就连把滤镜关了。结局第一次拍下来,我出于被风吹得没站稳,略微抖了一下,脸侧那会儿了一点。但下一秒,摄影师就大笑起来,直接拿着手机凑过来拍了一万张,咔嚓咔嚓咔嚓连拍了二十分钟。我就在化成灰之前都能听到快门声,心里还在想:这到底是个啥操作?不过有趣的是,别看照片里我脸有点歪,但那种自然的松弛感反而让后来的哥们儿一看,都忍不住想问:“如何拍出来如此像‘野生’的?” 那时候的审美,实际上和目前有些不一样。目前的婚纱照,讲究的是绝对的“清透”、“梦幻”、“精致”,要让人看起来像二次元角色要么电影里的花瓶。而 2018 年我们的照片,反而有点“粗粝”、“写实”的味道。大家穿的衣服偏大偏松,扣子扣得松松垮垮的,头发是那种卷卷的、有点乱的感觉,嘴里还叼着根烟要么泡面桶。

那时候的摄影师不忒会修图,有人拍照还在手机上直接发,照片里还有噪点,有阴影,有瑕疵。但我认定,这种不完美的感觉,反而比目前那种滤镜盖得严严实实、修得圆溜溜的婚纱照更让人真心认定“真”。

那时候的浪漫,不是站在三层楼阳台上对着无敌大广角背景板傻笑,而是两个人在拥挤的地铁里,出于坐得忒挤而不得不脸贴脸地聊天的样子;是下雨天在公园湿漉漉的柏油路上,共用一把雨伞,雨滴顺着发梢流进脖子,那种狼狈又默契的感觉。 记得有一次婚纱试穿,我试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裙,面料挺括,显得挺正式,但我认定它忒严肃了。

当时试穿的人是我对象,他穿着一身米色的西装,努力装酷。结局一照下来,我就想明白了。

那种深蓝色的长裙,配米色西装,简直就是把“沉闷”两个字写进了基因里。

那时候我们就拍板,既然穿西装忒像加班大哥,那就换件红色的连衣裙吧。红色挺喜庆,但红色裙子在镜头下好办显胖,我们就又换了一件黑色的蕾丝长裙。黑色蕾丝裙配深色打底裤,好办粗暴,但效果惊艳。

那时候的“黄金法则”就是:情愿黑得发亮,也不要白得发亮。 那时候的道具也特别接地气。

没有那些网红用的爱心抱枕或气球堆成山,大家就用床单、毛巾、就连绳子随意一绑。有一次拍pose,摄影师就扔了个羽毛掸子过来,我躺在上面,头枕在手上,背景是那个庞大的、亮得刺眼的摄影棚主灯。

那一刻,感觉空气都凝固了。

后来想想,这也是一种挺高级的“硬光”运用,那种被强光笼罩的疏离感,反而衬托出人物内心的宁静。

那时候的灯光师也不是目前如此专业,大家拿灯泡凑近光箱,哎呀这光型不对,哎呀这色温发紫,现场改了半天,最终就是大家对着光箱,看着自己,把头发挑到后面去,再调整一下角度,拍完就赶紧把灯关了,生怕别人看过了去。 说到数据,那时候的婚纱照行业实际上也比较卷。2018 年整体市场处于复苏期,别看受疫情影响还没彻底恢复,但启动有那种“花升级”的味道。大家不再知足于廉价的定妆,愿意花点钱买那种更耐看的妆容和造型。

那时候流行的那种“韩系”、“日系”的滤镜,在修图软件里都能找到对应参数,修图师也差不多,把脸型修得圆润,把肤色调得白皙,背景也会刻意拔高。

那时候的照片,看着挺精致,但要是你去翻找当时的老相册,会发现里面也有不少“翻车”现场。

比如有人为了合群,硬是把发型做得齐整得像机器人;有人为了显瘦,把脸做得特别小,结局下巴显得特别尖。

那时候的审美标准实际上挺低的,只要不丑,能拍得亮堂一点就行。 最让我怀念的,是那种“慢”下来的感觉。

那时候旅行,不是为了打卡,而是为了吃当地的小吃,为了看路边的野花,为了和邻居大妈聊两句家常。拍完照回到酒店,大家直接把相机一扔,点上香薰蜡烛,点上啤酒,坐在沙发上启动讲故事,要么对着手机拍窗外的晚霞。

那时候的照片,不在专业的相册里,而随手拍成的高清原片,混着几张照片,摆成随机的格子,发到哥们儿圈。大家都认定,这些照片别看不完美,但看起来心里挺踏实的,不冒牌。 直到今天,我们回头再看那些 2018 年的照片,那种“粗粝”和“真”反而成了某种稀缺的质感。目前的照片忒完美了,每一张都像是在精心雕琢的瓷器,光滑、无瑕、完美无缺。但那时候的照片,带着一点瑕疵,带着一点迟钝,带着一点点生活气息。

那种“不完美”,反而让人认定它归于我们。

那时候的我们,不用去迎合任何审美,不用去表演任何情绪,就是纯粹地活着,就是尽情地爱着。

那种在混乱中寻找秩序,在狼狈中彼此和解的感觉,或许就是 2018 年带给我们的最珍贵的礼物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