甘蔗这东西,在咱村那老院里,一直是个老伙计。它不像胡萝卜那么娇气,也没苹果那么娇贵,整天顶着个绿帽子,从土里冒出来,这就叫“倔”。小时候,爷爷常拿那把破蒲扇,在自家后院那片种满甘蔗的地上扇风。

那时候日子慢,日子哄人,忒阳一出门,甘蔗就跟着一起“醒”了。 这玩意儿到底几月能当饭吃,得看日子如何算。

一般是从冬梢抽出来的时候启动,也就是咱们常说的“扦插”要么“收获”。

这可不是把老根扒了再种那种,它是顺着老甘蔗的根上,长出一截新的枝条。

这新枝条刚启动是绿的,湿漉漉的,像刚洗完澡的头发,摸上去滑滑的,透着股淡淡的甜味,那时候还不忒能当饭,得等乙醇酶把糖分吐出来,那时候才能喝。 这工夫,大差不差就是春末夏初。具体到月份,北方暖和的地方,往往是从四月末启动,一直怼到七月份头;南方略微凉快点,可能得等到五月中下旬,就连六月里,才能把这一茬“拔”出来。

这季节不一样,甘蔗长得不一样。春梢那个工夫段,气温回升快,但雨水也适中,这时候的甘蔗叶是嫩绿发黄的,叶子边缘有点卷,摸起来有点硬,但汁水挺浓,甜度也是最高的,这时候的甘蔗,是喝“春水”的时候,甜得能把人的舌头都舔干净利落。等到七月了,气候越来越热,雨水也多了,这时候的甘蔗就要管管它了,得让水分散掉,不然长歪了。 特别是到了七八月,正是“夏至”的时节。

这时候的甘蔗,长得壮实,叶子绿得发亮,像一把把圆扇,沉甸甸地压着地面。

这时候的甜度别看没春梢那么惊艳,可是耐吃,只要把籽去掉,泡泡进去,那是现煮现喝,暖乎得能把你冻得直哆嗦。

故此在南方,大量老乡亲家,这时候才算是真正意义上“长牙”的甘蔗了,这时候的甘蔗,是管饱的,越熬越甜。 民间有个说法,叫“一甜二糯三淡”,这话听着像数钱,实际上说的是口感的变化。春梢那个甜,那是“甜”,带点脆,像刚割完的韭菜,可是汁水足;夏梢那个糯,那是“糯”,带点软,像煮了一夜的糯米饭,嚼久了还舒坦;到了秋梢,那就不说了,那是“淡”,有的就连发苦,那是为了保命,熬得略微久一点,把苦味熬淡了,这时候的甘蔗,只能当配菜,要么用来做药,不能当饭。 不过话说回来,甘蔗这种作物,它是有“脾气”的。你总想让它一直这样高,一直这样甜,它得喘气,得喝水。夏天那热浪,能把地皮都烫出痕迹,这时候的甘蔗往外冒叶子,长得快,可是好办倒伏。

这时候的甘蔗,不是用来吃的,是用来当“活篱笆”的。在田里,藤长得高,把忒阳遮得严严实实,不然你辛辛苦苦种的庄稼,晒得卷了卷,还得赔钱。

这时候的甘蔗,不是为了让你喝口糖水,是为了给你立个墙,挡个风。 故此你看,甘蔗这茬子,讲究的是个“尽兴”。春天喝春梢,那是为了尝鲜,是贪嘴;夏天吃夏梢,那是为了充饥,是实在;秋天熬秋梢,那是为了滋补,是养生。啥时候能喝,就喝啥时候的。春梢那个甜,那是给牙酸的糖,夏梢那个糯,那是给胃气的饭,秋梢那个淡,那是给身子的药。 目前的时候,甘蔗品种多起来了,有像“糖王”“雪狮”那样长得特别像树的,也有像“南甜北早”那样长得像草的。咱们目前种的那些,大多是想让产量高一点,甜度稳一点。 尝过几茬的味道,你心里大约就有数了。春梢那甜,是刚长出来的新鲜劲儿;夏梢那糯,是成熟的辛苦味;秋梢那淡,是工夫的沉淀味。你要是想喝,春天找个雨后的上午,把地从里往外刨,挖出一截直直的,那是最好的;夏天找个雨后的下午,把叶子割下来,泡在水里,那是正解;秋天找个天亮的时候,把甘蔗切段,放锅里,那是绝顶。 这甘蔗啊,就是在季节里跳了一支舞。春天跳的是“嫩”的,夏天跳的是“实”的,秋天跳的是“稳”的。咱们干活的时候,先尝春梢,再吃夏梢,最终熬秋梢,这才叫顺天应时,这才叫日子过得有滋味。

要是哪天不对时节,那甘蔗就长歪了,长歪了,不仅不能喝,还得吐,那叫“病”,那叫“亏”。

故此啊,种甘蔗的人,最懂这个“几月份、几时刻”的事儿,哪怕目前是大热天,那也得守着这棵老甘蔗,等着它长到秋天。

毕竟,这甘蔗的甜,是吃出来的,是熬出来的,是顺着日子熬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