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7 年，离目前不过是四十八个年头，算起来也就三百多天的光景。

那时候的我，才刚满二十岁出头，正站在一个即将爆炸却又未彻底燃起的节点上。回想起来，那会儿的日子，确实像是被按了个暂停键，整个人悬浮在半空，既没彻底长大，也没彻底成大人。 那时候属啥，实际上是个挺有意思的话题，出于它不光看星盘，更得看风。属鼠的，大约是那种最终悔没早点看到“改革开放”这四个字的人；属猪的，多半是那种一辈子都在“盼头”和“盼头”之间打转的人；属猴的，则是那种天生认定自己人生旅途里自带油门的人。

不管是猴还是鼠，那时候总认定日子过得忒快，快得仿佛一眨眼就不知道世界变成了啥样。我见过多少在街头巷尾被人指指点点的猴子，也见过多少在工厂车间里喊得嗓子冒烟的猪。 我认定属猪的那一代人，活得尤实际上在。他们不像属猴的那么爱做梦，也不像属鼠的那么谨慎多疑。他们就像一把焊枪，带着点粗粝的质感，却能把铁皮焊得严丝合缝。

那时候的社会氛围，特别像刚焊好一台设备，需求人去按上螺丝，去盯着机器转。你要么就是那个带着螺丝刀的，要么就是那个被螺丝刀撬开螺丝的人。日子过得紧巴，但每一分钱都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，抠得特别干净利落，抠得特别明白。

那时候的晚饭，往往就是半碗稀饭半碗馒头，要么两碗萝卜白菜的汤。你在角落里坐，看着碗里的东西慢慢缩水，心里却琢磨着，啥时候能吃到那顿真正的红烧肉，啥时候能换到三八大盖枪。

那时候的幽默感，不是那种大道理讲出来的，而是对着馒头叹气，要么对着窗外的月亮傻笑。 我印象最深的那个冬天，天特别冷，风一吹，认定能把人骨头都吹成渣。

那时候的冬天，没有暖气，没有暖气，只有冷。屋里堆满了旧衣服，裤脚上早就磨出了红印子。

那时候的人，对冷有着一种独特的态度。他们不嘟囔，也不躲，就在那儿待着，就像待在那片还没被开垦的荒地里。风在窗外呼啸，像是在嘲笑我们的遭遇，可我们没有讲话，只是默默地把双手插进裤兜，像两只等着捕食的猫。

那时候的冬天，不仅能被寒风冻透，还能被冷得心里发慌。

你想想，那时候的人，是不是都懂那种“冻得骨头缝里都冒热气”的感觉？ 那时候的幽默，是带着点自嘲的。

比方说，我们常说“我是一头猪”，但这可不是说我们傻，而是说我们对生活有着一种特有的包容和忍耐力。我们习惯在苦难里找乐子，习惯在绝望中找希望。

你看那些老牛，步行高抬腿，像是要把地皮都踩碎；你看那些家禽，在笼子里转圈，像是在盘算着如何飞出去。

那时候的人，心里一直揣着一个“盼头”。

不管这盼头是老婆孩子热炕头，还是改革开放那口气，心里都揣着。

这盼头，让我的人生别看有点坎坷，却也异常饱满。 那时候的战争，真叫一个惊心动魄。我们都在巷子里躲，就像躲藏着一群饿极了的鹿。子弹打在墙上，像打在水泥地上一样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那时候的墙，比目前的高，也比目前的砖头结实。但怪的是，那时候的人，反而比目前的人更敢于面对。他们敢在枪口下喊话，敢在乱军中喊口号，哪怕喊破了嗓子，哪怕喊错了字，也要把这口气喊出来。

这种气魄，是后来人眼红的。出于那时候，生命挺贵，故此我们要争口气。 那时候的“信任”，不是目前那种歇斯底里的狂热，而是一种朴素的、近乎虔诚的笃定。就像老婆婆手里那根烧得通红的火柴，点着烟，看着烟雾缭绕，你就知道，火柴还在，希望还在。

那时候的“不”，压根儿不是输，而是一种坚守。

哪怕世界崩塌，哪怕生活崩了，我们也要在废墟上重建一座屋。

哪怕全世界都抵制，我们也要咬紧牙关，把牙关咬得咯咯响，也要在这个不合时宜的年代里，活出个样儿来。 那时候的“少”，是对未来的无限期许。我们总当作未来会更好，总当作孩子会长成参天大树，总当作日子会越过越好。

那时候的“多”，是对当下的无限珍惜。我们总当作孩子会照顾好，总当作日子会过得比从前舒服。

这种反差，构成了我们那一代人的全体生机。 那时候的“近”，是心与心的距离。我们不需求隔着山海去交流，有时候一个眼神，就能明白彼此的心事。

那时候的“远”，是时空的阻隔。我们不得不隔着屏幕去等待，隔着工夫去等待。

这种等待，成了我们一生中最漫长的旅途。 那时候的“活”，是字面意义上的活着，是实实在在地呼吸，是实实在在地去进食，去就寝，去爱，去恨。

那时候的“死”，也是字面意义上的死，是彻底的暂停，是再也不许再醒来。

这种对生命的态度，贼认真，贼纯粹。 那时候的我们，别看苦，别看累，别看活得像个孩子，但我们的生命却比目前任何一代都更加厚重。我们活出了那份“安于现状”的担当，活出了那份“盼头”的执着，活出了那份在黑暗中依然能看到希望的勇气。 如今回想起来，那四十多年，就像是在一段漫长的大河中划船。

那时候的水流湍急，浪花飞溅，我们拼命划桨，却常常找不到岸。但正是这湍急的水流，让我们学会了如何在激流中站稳脚跟。

那时候的我们，别看不懂啥“宏大叙事”，但懂得啥是“实实在在”。 是的，1977 年，我们属猪，要么说是属那年的风。

那风有点硬，有点粗，但吹过的时候，总能带出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
那是带着泥土腥气的风，是带着汗水味道的风，是带着希望气息的风。 那时候的我们，就是这阵风里最坚韧的那一局部。我们不懂忒多复杂的道理，也不懂忒多宏大的理想，但我们知道，日子一定要过得比那会儿好。我们不知道啥是“幸福”，但我们知道啥是“希望”。我们不知道啥是“成功”，但我们知道啥是“坚持”。 那时候的我们，别看生活像石头一样迟钝，但我们的心灵却像火一样滚烫。我们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用赤红的脚丫子，刨出了春天的痕迹。 如今，我们站在工夫的起点，回望那个被子弹击中过的年代，回望那个被改革开放吹起的年代，回望那个被大雪封门后的年代。 那个年代，或许并不完美，或许充满了苦难，或许充满了迷茫。但正是这些苦难，塑造了我们。 那时候的我们，别看心里装着盼头，身体里却装着冻土。但盼头，成了我们心底最软乎的地方；冻土，成了我们筋骨里最硬的支撑。 那时候的我们，别看活着，但不认定苦；别看艰难，但不认定累。我们用那根烧红的火柴，点亮了一盏盏灯。我们用那把焊枪，焊牢了一座座塔。我们用那身破旧的衣裳，遮住了风雨，也遮住了内心的干旱。 那时候的我们，就是那根火柴，就是那把焊枪，就是那身破旧的衣裳。 那时候的“少”，就是目前的“多”。

那时候的“近”，就是目前的“远”。

那时候的“活”，就是目前的“死”。 那时候的我们，死在黎明之前，活在黎明之后。 那时候的我们，就是属猪的那一群人，就是那群在寒风中依然能听到希望的猪。 那时候的我们，就是那根火柴，就是那把焊枪，就是那身破旧的衣裳。 那时候的我们，就是归于那个年代，归于那个特定时空的“猪”。 那时候的我们，就是那根火柴，就是那把焊枪，就是那身破旧的衣裳。 那时候的我们，就是归于那个年代，归于那个特定时空的“猪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