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阳那天的阳光,仿佛刚跟昨日连夜赶来的雨摊上账,热气腾腾的,带着点刚出锅的韭菜盒子味儿。每年的这个时候,凤阳县城外那条通往那会儿的大路上,正开着一场看不见队伍的盛大舞会。你不用看日历上那几行小字,不用去猜节气表上那一堆冷冰冰的日子,你只需求抬头看天,那漫天的风筝,就像是从被压扁的云朵里挣脱出来的,把天空撑得高高的。 这日子,最讲究的是“接风”。每到四月初三,凤阳人就会把大红的鞭炮带出炕头,接风去。鞭炮声一响,整条街仿佛就活了,家家户户都屋外屋内塞满了彩纸和灯笼,整个凤阳城就像被一幅庞大的红底宫装大样把住了门。

这日子,不是去游山玩水的,是去“吃席”的。 你要知道,凤阳风筝节,玩的是个“团圆”和“序”。你坐在那辆敞篷车上,车轮滚滚,把外面的喧嚣甩在身后,把那些复杂的规则连根拔起。真正让你入局的,是那一大桌子的菜。清炒土豆丝,那是凤阳的魂;红烧狮子头,肥而不腻;还有那大盘鸡,鸡肉鲜嫩,土豆吸饱了辣油,吸饱了凤阳人的魂。喝一碗浓得化不开的地锅鸡,那滋味,比啥名山大川都管用。 这节气的秘密,全藏在那份“序”里。从暮春时节启动,第一只大鸢就飞上去了,那是老鸢,黑得发亮,尾巴像火烧一样。紧接着,灰货鸢、纸鳃鸢,一只只从屋檐下飞出来,像是要把天空塞满。到了五月初四,最繁华的时候,连天上的星星也跟着点起了灯,仿佛整个天幕都被点亮了。

这时候,你才能看清那些风筝的模样:有的像庞大的海雀在云端跳跃,有的像威武的将军骑在立马,有的则像一群群燕子,排着长长的队形,在低空穿梭,把地面给点缀得像个庞大的棋盘。 有人问,这日子忒长了,如何就如此点工夫?实际上,凤阳风筝节,讲究的就是一个“接”和“玩”。你不必等别人等你,也不必等风筝飞得稳稳的,你只管在路边蹲着,等它们飞过,再等它们停稳。在那一刻,风是温柔的,花是芬芳的,而你是风的信使。

你看着那只灰货鸢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心里想的不是它多高多高,而是它刚刚如何穿过云层,如何避开哪片乌云。它飞得高,是出于心中有光;它飞得远,是出于心里装着远方。 这日子,也是给童年的。对于还没长大的孩子来说,这里就是整个世界。他们不是在看那些复杂的结构,而是在那儿瞎飞。他们折的纸鳃鸢,翅膀上涂着金色的颜料,嘴里叼着红辣椒把,编成各种形状,然后放飞。风一吹,它们就变成了一只只会飞的纸人,在阳光下忽闪忽现。

你看到一只金色的海雀扑棱着翅膀,你听到下面的孩子兴奋地大喊:“飞喽飞喽!”那一刻,工夫仿佛暂停了,所有的烦恼都被这呼啸的风声撕碎了。 到了六月底,忒阳快落山了,天空启动有点暗,风筝们也启动收拢翅膀。

这时候的凤阳,就宁静了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,那是归于老年的笑,也是归于这个季节的礼数。你走在街上,抬头看,那些曾经高飞的小鹰,目前正静静地停在某个屋檐下,等待着下一次的风起。 这日子,不需求复杂的理论,也不需求书本上的定义。它就是一个好办的说法:把天上的风筝放下来,把心里的期待放出来。在这一个四月三日的清晨,要么另一个六月六日的黄昏,凤阳人用他们的方式,告诉你:生活别看有时像风筝,有时候会被压得扁扁的,但只要心里有风,总有人愿意带你飞得更高,飞得更远。

你看,那漫天的云彩,不正是我们最想飞去的天空吗?